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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绳索》第9章 作者:猫九大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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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都市生活] 《绳索》第9章 作者:猫九大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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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:雪夜的倒计时

第三天傍晚,老光棍又把她叫进了东屋。但这一次她没有去。她站在院子里,月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照着她。她背对着东屋,看着西屋的方向。柴房的门开着,铁生蹲在里面磨一把新的东西——不是镰刀,不是柴刀,是一把他自己打出来的、刃口更窄更尖的、像是一把长锥子的东西。他在磨石上推拉着,节奏均匀而稳定,月光照在刃口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冷光。




东屋里老光棍等得不耐烦了,拄着拐杖挪到门口喊她:"你聋了?!老子叫你——"



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因为他看到了院子里那个女人——她背对着他,站在月光下,背脊挺得笔直。她的脖颈上有一道暗紫色的、看起来像是昨天夜里新留下的吻痕,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。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已经不存在的东西。




老光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拄着拐杖退回了东屋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但门闩没有落下。




那天夜里,张丽华没有睡。她坐在西屋的炕沿上,手腕上系着那根棉麻绳,绳尾在月光下像一条细长的、柔韧的尾巴。铁生蹲在院子里,把那把新打的尖刃收进了衣服里。他走回西屋的时候背对着月光,整个人的轮廓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。




"明天晚上,"他坐在她对面,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,"你在这屋里等着。哪儿也别去。听到什么都别出来。"




张丽华看着他。她伸手把绳尾递到他面前,绳圈在她腕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微微勒紧。铁生接住绳尾,低头在绳尾上打了一个结。他的手指很稳,没有抖,像是在完成一件他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事。




"你怕吗?"她又问了一次。




这一次铁生没有摇头。他抬头看着她,月光照着他的眼睛,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、像是水光又像是刀锋反光的东西在闪。




"怕。"他说。"但比怕更重的东西,压着。"







第二天傍晚,天变了。




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寒流从北边压过来,云层像一块灰色的厚棉被把整座山扣住了。风从后山的松林里灌下来,带着一股铁锈一样的冷腥气。张丽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棉麻绳,绳圈在她脉搏上方微微收紧,像一声还没说出口的催促。




老光棍在东屋里已经喝了第三碗酒。他从中午就开始喝,喝得满脸通红,鼻尖上一颗酒刺泛着油光。他拄着拐杖挪到门口冲院子喊了一嗓子:"你!进来!这是最后一回!明天你就跟王麻子走了,老子今天要好好享受享受!"




张丽华站在院子里没有动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,她看着东屋那扇半敞的门,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和老光棍含混的催促声。她慢慢抬起手,指尖碰到腕间那根棉麻绳的绳结,指头在双层活扣上按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身朝西屋走去。




老光棍的骂声追在她身后:"你他妈聋了?!老子让你——"




西屋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门闩从里面落下来,咔嚓一声。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院子里老光棍的拐杖敲打着地面挪过来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每一下都带着酒后的虚浮和怒意。拐杖在门外停住了,老光棍喘着粗气拍门板:"开门!你他妈给我开门!明天你就不是老子的人了——今天老子说了算!"




张丽华没有动。她背靠着门板,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圈。火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她脸上映着昏黄的暖光,嘴角弯着,嘴角弯得很浅,像一件终于被拆开包装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形状。




老光棍拍了一阵拍不动了,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挪回了东屋。门板震了震,然后是一阵杯碗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。张丽华听着那阵声响,直到它平息下去,变成了含混的、像是人在酒醉后自言自语的呢喃。




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,铁生从山里回来了。




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捆柴火,柴火捆得比平时都紧,麻绳把松枝勒得死紧,每根枝杈都服服帖帖地贴着主干。他把柴火放在枣树下,解开麻绳的时候手指很稳,一根一根地抽出松枝码好。然后他走到井台边,打了一桶水洗了手。水在桶沿上泼出来,溅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。




他洗了很久。久到张丽华推开西屋的门走到院子里,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着他蹲在井台边的背影。他的粗布褂子被汗浸透了一小块,在月光下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。




"铁生。"她叫他。




他站起来转过身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颧骨上的划痕已经结成了一条深褐色的线,嘴唇干裂着。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腕上的绳圈上,又移回她的眼睛。他的呼吸很稳,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微微发抖,像是握了一整天什么东西之后终于松开了肌肉。




"你吃了吗?"张丽华问他。




铁生摇了摇头。




"灶台上还有粥。"张丽华说,"你去吃一碗。吃完了……再做你该做的事。"




铁生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灶房。灶膛里的火还燃着,铁锅里的棒子面粥温温地冒着热气。他坐在灶台边端碗喝粥的时候,张丽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的地上,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条交叉的线。




铁生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。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,低头看着她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他低头看她的脸的时候,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白,只有颧骨和鼻梁上有一点淡淡的月光。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指尖擦过他的指节,擦过他指节上那些陈年的薄茧。




"我在西屋等你。"她说。"你去做事。做完来找我。"




铁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:"……好。"




张丽华转身走进西屋。她合上门的时候没有闩门闩,只是把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露出一线月光,照在门槛上,像一个窄窄的入口。




铁生站在院子里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,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定住的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刚才被她碰过的那只手,指节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,凉凉的、细细的、像一截被山风吹过的树枝。他攥了攥拳头,松开,又攥了攥。然后他转身走向柴房。




柴房的门开了又合上。院子里安静了一阵,然后是磨刀石被搬动的声音,但只响了两下就停了。然后是更轻的、像是金属被从墙上取下来的声响。然后是沉默。




张丽华坐在西屋的炕沿上,背靠着墙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手腕上的棉麻绳上,绳圈贴着脉搏,随着她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。她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——稳健的、一步一步踩在实处的声音——从柴房门口穿过院子走向堂屋。脚步声在东屋门口停住了。




然后她听到了铁生的声音。很低,低到她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,但她能辨别出那个语调——平静的、不带任何颤抖的、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事实。




然后是老光棍的声音。先是含混的、像是从酒醉里被惊醒的嘟囔,然后是猛地拔高的尖厉:"你他妈说什么?!"然后是拐杖砸在炕沿上的声响,然后是铁生又说了一句话。比刚才更轻,轻到她只听到了结尾几个字:"……以后不会了。"




然后是沉默。




很长的一段沉默。长到张丽华以为时间停住了。她听到后山的松林在夜风里涌起一阵潮声,又退下去。听到院子里一只蛐蛐叫了半声又停住了。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



然后她听到了搏斗的声音。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土墙上。老光棍的声音从尖厉变成了吼叫,又从吼叫变成了带着恐惧的、断断续续的求饶。铁生没有说话。只有那种沉闷的、持续的、像是两头野兽在有限空间里角力的声响。吊在房梁上的绳索发出一阵剧烈晃动的吱呀声,然后是重物砸在炕沿上的闷响。然后一切声音都停住了。




张丽华坐在炕沿上。她的手指攥着手腕上的绳圈,她的呼吸很轻很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她攥着绳圈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那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终于到了临界点的、皮肤底下肌肉不由自主的颤动。




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。这一次是从东屋门口穿过院子走向井台的。脚步声比刚才沉了一些,像是一个人走完之后脚步落得更实了。然后是水桶落井的声音,水被提上来的声音,水泼在青石板上混着什么东西被冲刷掉的哗啦声响。然后是沉默。




张丽华听到脚步声朝西屋走过来了。每一步都很稳,踩在冻土上,在月光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脚步声在西屋门口停住了,门缝里的月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。影子很高,很宽,肩膀的轮廓被月光描出了一道银边。




门被推开了。




铁生站在门口,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。他的脸上没有血——但他的手上有。他从井台边回来的时候把脸洗干净了,但手背和指缝里还残留着没冲干净的痕迹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褐色。他的粗布褂子前襟湿了一块,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整圈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划伤,浅浅的,渗着一层细密的血珠。




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




然后他走进来,走到她面前蹲下来。他低头拉过她的手,把她攥着绳圈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他的手指还是温热的,带着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余凉和残血的黏涩。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,用拇指在她掌心那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痕上按了按。




"好了。"他说。




声音很哑。像是用完了一整夜的力气终于说出来的两个字。




张丽华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着她眼睛里那层终于碎了的水光。她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。她伸出了系着绳子的那只手,手腕递到他面前,绳圈在她腕骨上方微微收紧又松开。




"你说过事成之后来找我。"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。"你说过你跟我走。"




铁生攥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指环过她的腕骨,指头压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上。他低头看着那根棉麻绳,看着三层绳圈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皮肤,看着双层活扣在他亲手打好的位置上纹丝未动。他用另一只手捏住绳尾,慢慢地、像是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一样,把绳尾收紧了一格。




"我跟你走。"他说。




他站起来,把她从炕沿上拉起来。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掌心,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间夹着那根棉麻绳的绳尾。他拉着她走出西屋的时候,院子里很安静。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了,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。东屋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灯光,没有声音。




铁生拉着她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,张丽华的脚步顿了一瞬,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东屋的方向。门缝里一片黑暗,黑暗里隐约能看出炕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,一动不动的。




铁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。她把视线转回来,跟上了他的脚步。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。铁生推开院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响,像是很久没有在半夜里被人打开过。他拉着她跨出门槛,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灰扑扑的院子,没有回头看一眼东屋那扇虚掩的门,没有回头看一眼井台上那把洗过之后刃口在月光下反着暗光的镰刀。




他拉着她走上了山路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,长长的、叠在一起的,像一棵被月光放大了的树。夜风从后山灌下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,张丽华深深吸了一口,肺叶里灌满了那种冷冽而湿润的空气。她攥紧了他的手,指尖陷进他掌心的纹路里。




铁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拉着她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像是要用脚底去丈量那座他从来没离开过的山究竟有多远。他们走过村口的坡路,走过老光棍当年摔断腿的那道石坎,走过山脚下那片玉米地。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,像一幅正在被展开的、终于有了出口的画卷。




他们在山脚下停下了。前面是通向镇上的土路,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,月光照在稻茬上泛着灰白的光。铁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座院子已经在山坡上方变得很小了,灰扑扑的屋顶在月光下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剪影。他看了三秒。




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张丽华。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,照着颧骨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划痕和眼眶底下那片青黑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但最后他只是攥紧了她的手,指节交缠着,像是要把两根绳子拧成一股。




张丽华看着他。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亮,她把那根棉麻绳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。解得很慢,一圈一圈地绕开。绳圈还带着她的体温,在她指间垂成一条柔软的浅黄色的线。她拉起铁生的手,把那根绳子绕在他手腕上。绕了两圈,然后打了一个结。活扣,和她腕间那个一模一样的。她收口的时候绳圈贴在他粗粝的腕骨上,浅黄色的绳子衬着他皮肤的颜色,像一截刚被系上的锚绳。




"拴住你了。"她说。




铁生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新系的绳子,绳圈在他腕骨上微微收紧。他抬起那只手,在月光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,然后他用那只系着绳子的手握住了她的手。绳圈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露出来一截,浅黄色的、柔软的、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


他们一起转过身,走上了通向镇上的土路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合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后山的松林在他们身后涌起一阵潮水一样的声音,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夜空,又慢慢退下去。但没有人回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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